腊月廿八下午,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。往常这个点,外卖骑手会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,现在只剩一个穿黄衣服的小哥停在斑马线前,头盔搁在车把上,低头看手机。他接单的软件大概也在等,等一个从高铁站回出租屋的人点一份炒饭。城市像被谁调低了音量,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空荡荡的公交站台,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,收银台后面的姑娘对着屏幕戳来戳去,她在给自助结账机换一卷新的小票纸。
那些让城市平时塞满人的东西,此刻正把几百万人往反方向运。12306的服务器每秒要处理几十万次余票查询,抢票软件在后台不停刷新,算法把归乡的路径拆成一段段可以计算的区间。高铁调度系统要确保每一列动车组在凌晨天窗期后准点驶出,车载传感器实时传回轴温数据,一旦某个数字越过阈值,控制中心的大屏上就会亮起一个红点。这些事都发生在人看不见的地方,像城市的另一种心跳,平时被喧嚣盖住,只有人潮退去才听得清。
留下来的不只是便利店姑娘。外卖平台把春节期间配送范围缩小了,算法重新划了电子围栏,骑手接单半径从三公里变成五公里,因为运力少了一半,单子得匀着派。有家公司给留守骑手发了补贴,金额不算大,够每天加个鸡腿。调度系统还会根据历史数据预测哪片区域年夜饭订单会多,提前把骑手往那边引。这些调整都是自动完成的,人只需要在手机这头点一下“接单”,在手机那头点一下“确认收货”。
超市里的自助收银机前面排着队,队伍不长,每个人推车里都堆着速冻饺子和成箱的饮料。有人拿手机扫商品条码,屏幕立刻跳出价格和库存,后台系统同时扣减了线上商城的可售数量。生鲜区的电子价签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,根据销量和保鲜期自动调价,晚上八点以后没卖完的熟食会打折,折扣力度由算法算出来,既不让超市亏本,也不让食物烂在货架上。一个老太太站在价签前看了很久,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同一盒寿司,中午和晚上的价格不一样。
除夕那天,我在家看春晚,手机弹出一条推送,说某个短视频平台的拜年视频播放量破了纪录。那些视频拍的是老家院子里的烟花、年夜饭桌上的鱼、小孩磕头要红包。上传之后,平台的推荐算法会给每个视频打上标签,再分发给可能感兴趣的人。一个在深圳打工的人刷到老家县城的舞龙表演,划走了;又刷到隔壁镇的庙会,停了两秒。这两秒被记下来,系统下次会给他推更多类似内容。他可能永远不知道,自己手指一停,就让某个远房亲戚拍的视频多了一次曝光。
初五以后,城市开始往回长。先是外卖骑手多了起来,然后是快递三轮车,再然后是地铁早高峰的人流。便利店姑娘换了一卷新小票纸,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出了开工红包。那些在春节里安静运行的服务器、传感器、调度算法,又被人声盖过去了。它们不休息,也不说话,只是继续算着下一单该派给谁,下一班地铁该在几点几分进站。城市和人一样,知道什么时候该空,什么时候该满,而让这件事不出岔子的,是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代码。










